无言 │ 骸云 │ HB to阿林子


脚下的土地滋生出一种虚浮感,并不仅仅是因为街道的变迁和店铺的更换,这座小城带给云雀的感觉和那个人极其相似,因为美好而飘渺难寻。云雀有时甚至怀疑是否有过这样一个人,毫无征兆的闯进自己的世界,留下些冰冷的暖意又匆匆离开。

 

说不上是出于什么心情来到了这里,或许是怀念某个人,某段时光,怀念曾经的自己。

 

 

面容清秀的黑发男子站在桥上,手轻轻抚着石栏上的纹路。水面波光粼粼,他看着石桥的倒影,沾着氤氲水汽的海风吹乱了桥上人的黑发。他眼神里的凌厉经岁月打磨也找不到了。恍惚间回想起那个人说的“再不曾见过这么美的眼睛”,他因那个欠咬杀的“小麻雀”的称呼给了那人一拐,之后又不甘的冷着脸替他止血擦药,那人不知死活地靠过来抱住他,两个人在沙发上滚作一团,绷带散了一地。

 

“云雀恭弥?”

 

正在失神,他听到了身后响起的、带着些不确定的声音。

 

云雀惊异地转身回望,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对手、搭档、宿敌,亦或称其为旧友。

 

六道骸逆着晨光站在自己面前,眉目间的狡黠与阴鸷被时光掩去了痕迹,显得更加成熟英气,带给人那种邪魅的感觉却还是没有消失,这种气质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发型没怎么变,垂下来的墨蓝色发丝遮住右眼,露出的左眼弯成好看的弧度,透着重逢故人的欣喜。长发长得更长了,随意的束着,披散在腰后。

 

一切都不同了,时间却好像错了位回到了原点。年少时,他们曾站在水城威尼斯的小桥上接吻,他拖着他的后脑,他揽着他的背脊。周围聚集了不少人,金发碧眼的女人掩唇轻笑,拽着大人的孩子瞪圆了眼睛偷瞄几眼又迅速用手捂住了眼睛,男人们也不免为他们的举动咂舌,皱着眉的老人眼里交杂着祝福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但并没有人觉得恶心突兀,尽管他们都是男人。似乎他们本就该亲密无间,本就该无言相依。

 

 

是的,他们曾是恋人。

 

云雀微微怔忡,一时间忘了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语。

 

场景极其相似,甚至他们当年站着的桥就是脚下这座也说不定,但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他们再也不可能不顾旁人的目光只为一人抛却一切。他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中间却好像隔了万丈鸿沟,周身旖旎缱绻的风光并不在他们眼里。

 

“好久不见。”千言万语隔了时光的夹缝便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样稍显生疏的语句开头。

 

 

 

 

他们下了桥去泛舟,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只小木船里不免有些滑稽,木质船桨握在手中的触感却让人心安。一人一下,不需言语的默契。船桨滑过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你过得好吗?”六道骸先开口,问的的确是阔别多年的旧友间该问的问题,语气也小心翼翼没有牵扯出别的情绪。

 

“嗯,你呢?还是一个人吗?”他们当真就像老朋友一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水珠溅落在云雀的手背上,有点儿凉。

 

“嗯。”六道骸答道,然后又接了句:“一个人自由惯了,已经无法再习惯束缚。”

 

云雀知道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来者不拒去者不留,身边从来不缺莺莺燕燕,就像他离开的时候这个人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给他一个轻得像羽毛般的拥抱便潇洒的转身离开。

 

扑面的水汽拍打在云雀的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抬头看了看钴蓝的天空,忽然说不出话。

 

他明白自己对六道骸来说与其他人并无不同。所以从前对于你来说,也是种束缚吧?而他却无法释怀,尽管先离开的是自己。

 

 

再思索下去已经没有意义,时过境迁,从前再刻骨铭心的过往如今再次回想起来也能轻描淡写的一笑了之,更何况那只是他们之间出人意料却也平淡无奇的一段插曲,本就谈不上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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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城市才真正热闹起来,水面映着霓虹灯的倒影,折射出的各色光晕令人眩目。六道骸拖着云雀进了一家酒吧。云雀并不喜欢这种场所,好在这家酒吧相对来说还算清净,没有满场的重金属音。他们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酒吧的装潢风格很简约,吧台上斜挂着的一排酒杯折射着晶莹的光亮,错落有致,更像是某种乐器。云雀环视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位女客,中途和别人四目相对那家伙兴味地看着自己,还暧昧的瞟了一眼对面的六道骸。云雀尴尬地收回视线,满脸黑线的盯着对面的人:“你故意的?”

 

那人挑挑眉笑得很无辜:“这可不能怪我啊云守大人,要不是遇见你我的性向估计还正常着呢。”

 

接着,他递过一杯色泽绚丽的酒,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酒杯的样子很是好看。

 

“少来。”云雀推开了酒杯,指尖相触时的温热让六道骸心头一跳,低下头去却看到对方白皙修长的手上挂着的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暧昧的色泽。

 

六道骸有些失落地把酒杯放在了云雀面前,语气却丝毫不露马脚:“试试看吧,味道很特别哦。”

 

云雀垂下眼睑,皱着眉闻了闻酒杯里的东西然后抗拒地推到一边,如临大敌般的表情终于把六道骸逗了:“恭弥,别告诉我你想要牛奶。”

 

面前的人抬起头来,双颊上带了微微的红晕:“死凤梨。”

 

这称呼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六道骸像是已经喝醉了般恍惚地望向云雀恭弥,坐在自己面前的人的摸样也与彼时重合,眉眼里的凌厉被时光削平,举手投足间的孤傲不羁却未曾变过。云雀怔住了,因为六道骸看向他的眼神里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黏腻情绪,酒吧里昏暗迷离的灯光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云雀觉得胸口有点儿堵。曾几何时他还这样叫他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分开。有什么酸酸涩涩的东西霸道的挤进云雀的胸腔,他为下意识叫出的称呼而后悔,满脸懊恼的神色,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云雀抓起酒杯悉数灌进喉咙。触感冰凉的液体流进口腔却变得火辣,还夹杂着些酸甜,让他涨红了脸不住的咳嗽。六道骸轻笑着报复似的回了一句小麻雀,后半句话被突然间响起的电吉他声盖过去。

 

【小麻雀,这么多年来,我其实一直都放不下你。】

 

云雀放下酒杯用左手撑着脑袋问六道骸刚才说了什么,对方回答说,小麻雀,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那么笨,眼神闪躲着避开云雀的目光。

 

若放在以前云雀恭弥一定二话不说就是一拐,再不济也一定对着那凤梨恶狠狠地来一句闭嘴或者滚,而现在他想不出这么做的立场和理由,所有的中二都已经在这家伙身上用完了。从前的他们可以畅快地打一架,遍体鳞伤后又理所当然的抱在一起,而现在的他们客气的坐在彼此对面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云雀也明白自己没有办法再对着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恃宠而骄了。想到恃宠而骄这个词云雀轻轻地笑了笑,怎么这么像形容女人的?

 

再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于是云雀不愿再说话了,他们就埋着头喝起闷酒,一杯接着一杯,像是在比赛,又像是在赌气。为刚才脱口而出的称呼,为他自己,为他们不了了之的过去和渐行渐远的未来。究竟为什么分开呢,究竟为什么要让他遇见这个人?云雀眯着眼想不出个所以然。酒精作祟,那酸酸涩涩的东西霸占了心里仅剩的一点儿柔软的地方,膨胀的更大了,却也飘渺模糊的不真实。

 

 

云雀是真的没怎么喝过酒,出了酒吧的时候走路都成问题,却固执地不让六道骸扶。六道骸也没和他废话,扛起人就往家走,中途被云雀吐了一身,找了就近的垃圾箱扔掉了外套。云雀棉质的外衣蹭的六道骸很痒,烦躁的加快了步子。摸出钥匙开了门后便把人恶狠狠地扔到了床上,想想又觉得不妥,打开床头灯,暗黄色的灯光在床上洒下一层引人遐想的暧昧色泽,六道骸深深看了云雀一眼,脱了他的外衣和鞋子帮他盖好了被子准备离开。哪知云守大人酒品真不敢恭维,伸手就攀上了六道骸的脖子,脑袋也拱进他的颈窝里像撒娇的猫一样蹭着:“嗯……骸……”,他依依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锁骨边,撩拨得六道骸吐息都微微不稳。他看着云雀,昏暗的灯光打在对方带着潮红的面颊上生出迷蒙的光晕,睫毛投下的阴影像鸟类的绒羽,仅仅是看着也觉得心痒难耐。永远都冷冰冰拒人于千里外的云守,喝醉酒的风情却如此……太危险了啊……六道骸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尽管早已不是冲动的少年,眼前这个人对自己的诱惑却还是不言而喻。他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自暴自弃地低下头去吻了吻云雀冰凉的发丝,然后半舔半咬地吻过眼睛、鼻翼、唇角,云雀拉近了他,环着着他的背轻柔缓慢的回应他的吻。真是要命!六道骸的眼神变得幽魅,拉下云雀的手按住肩头凶狠地啃咬他的唇,动作粗鲁的像是要把对方拆吃入腹。一吻终了,他喘着粗气抬起头,顺着云雀的小臂不经意地瞥过去,却再次看到对方手上的戒指,那金属质地的玩意儿散发着冷冽的光,就连昏黄暧昧的灯光也掩不掉它的锋芒。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六道骸眸子里的暗芒和侵略意味瞬间平静的像一潭死水,他自嘲地笑笑,然后很没种很狼狈地逃出了客房。

 

过去这么多年,早该忘记了,看到那种东西却还是会痛。名为戒指的东西在告诫他云雀恭弥是别人的了,无论是谁,甚至无论是男是女,只要想到那个人不是自己心里就像是被硬生生扯去一块儿,疼的发木。明明不应该却还是嫉妒,嫉妒的发疯。自己一定也喝多了吧,他摇了摇点了一支烟,小小的红光灼伤了黑暗。

 

分开的理由有千万个,在一起的唯一一个理由却都显得矫情。就某些方面来说,他们是极其相似的人,都习惯了孤单习惯了逞强,都不相信爱情不相信永远,不相信彼此,更不相信自己,如此,错过也并不意外。

 

 

 

云雀醒来的时候六道骸不在家,他也没有留字条,套了外衣便干脆利落的离开。对于昨夜的某些片段还是有印象的,例如在六道骸找钥匙的时候自己靠在他的肩上偷偷地抱住了他,闻着他身上独有的熟悉气味觉得很安心,例如他的手臂环上六道骸的脖子,对方目光灼灼的俯下身来亲吻自己,最后却又神色冷峻的离开。酒精不足以麻痹他的思维,云雀只是借着酒精壮胆,想让自己放纵一次,那人却没给他机会。尽管不想承认,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怀念那个人带给自己的冷冷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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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回去的时候六道骸没有去送机,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跟着他回日本,或者是撕掉他的机票把人拐回家藏起来。

 

“骸,我要回去了,你能来吗?”他声线依旧清冷,语气却带出些粘稠的不舍。本来不想告别的,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的拨了六道骸的号码,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接通了。

 

“恭弥……抱歉……今天有点事……”他吞吞吐吐犹豫不决,握着手机的力气几乎把它捏碎,似乎握住的是他仅剩的一切。

 

“嗯……”他淡淡的应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般,对方也沉默着没有再说话,离别的情绪不仅仅只有伤感。

 

 

开不了口,没办法说出“能不能别走,为了我留下来”这样没有半点立场又无理取闹的话,又不甘像朋友一样说“下次来一定要告诉我”这样虚伪的语句,终究还是默默无言。

 

他们谁都不说话,只是听着对方的吐息声执拗的不肯挂电话。僵持了半响云雀轻轻叹了口气,下了很大的决心挂断电话收拾好行李箱准备登机,眼里的微光终于暗淡下去。

 

 

机翼滑过天际,宿醉的后效现在才发作,云雀把痛得快炸开的脑袋靠在机窗上,冰凉的玻璃让他好受了些,心里却像是少了一块,空落落的。

 

 

 

六道骸颓然跌坐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手机滑落到地板上发出“嘭”的声响才让他的眼神有了焦距。耳边只剩下那人最后留下的,微弱的不可闻的叹息。

 

 

 

 

云雀再也没有喝到过那样的酒,酸中带甜,入口后有一种绵延的苦涩,并不浓烈却让他无法忘记。正如曾经爱过的人,也许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后他的样貌、声音、名字都在心里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但想起他时的感觉却不会被时间稀释。那是黑暗里的微光,是苦涩里的甜蜜,是寒冰里的温柔,是不愿再重新经历却也绝不肯忘记的,最宝贵的回忆。

 

 

 

年少时的轻狂岁月炽灼年华,经过流年之后再无可与之相提并论的美好,却也无法复回。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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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不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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