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 │ 骸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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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两分钟下课,教室里已经开始骚动。
 

窝了窝书角,有什么卡片一样的东西掉出来。

    ——恭弥,喜欢你哟。
 

如此孩子气又轻佻的表达。就像是说“嘿你好”或者“天气不错”这样的淡淡的,闹着玩一般的语气。
 

字体比本人更绢狂,轻飘飘的笔痕,一抹就会不见一般。
 

手指恶狠狠地滑过去,看似浅淡的字迹却没有消失,甚至连变淡都没有。
 

云雀勾了勾嘴角,把它随意地夹进书里再收进书包。



 

下了晚自习已经十点半,入秋,风里已夹杂了寒意。人群里却欢声笑语不断,熬过六天,苦命的高中党们终于盼来了单休日。走过主街一下子就冷清起来,墨发少年眯了眯眼,视线定在前方莫约五十米处的一男一女身上。
 

女生的肩膀一颤一颤地,似乎是哽咽着说了什么之后推开面前的男生跑开了。
 

六道骸本来是要扯出个嘲讽的笑来,余光瞥到前面的人之后嘴角下意识的弯了下去,然后低下了头。

 

云雀目不斜视的走过去,擦肩的瞬间六道骸开了口:“云雀恭弥?”
 

他停住步子,转过身来,一副“有何贵干”的表情,在看到六道骸一副“我失恋了很难过求抚摸求陪伴”的模样后轻微蹙眉。
 

六道骸继续维持着那副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表情拿出了两张皱皱巴巴的电影票“扔了可惜,一起吗?”
 

云雀瞅着他“小白菜地里黄”的模样,点点头。


 

一路沉默。
 

骸本来想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但鉴于“刚刚失恋”这种身份,话太多实在不适合,于是乖乖闭嘴盯着鞋尖。而云雀则是根本没有主动找话题的想法。
 

自从骸家里出了变故从重点班掉到普通班后,抑或说,自从两人不了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一同走过这条夜晚格外幽静的小巷。重点班和普通班下课时间是不同的,所以云雀还在教室里听理科老师絮絮叨叨的讲所谓重点的时候骸有时间和各式各样的男男女女花前月下。
 

云雀知道六道骸这个没节操的家伙向来男女通吃荤素不忌。之前就是,在他半开玩笑地跟自己说出:“呐,要不要交往试试看?”之后也依旧没有改观。轻佻的,浅淡的,风一吹就散掉的语气,明知道对方本就是这样的人,鬼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就点了头。
 

现在看来即使没有了自己,骸的日常也还是不可扭转的颓败。刚才那样的戏码一个月不知道会上演几次。

云雀用余光扫了眼身边的人,发现他的确挺低落的样子。云雀倒有点想知道那个女孩子是何方神圣了。就怕大情圣六道同学连这点低落也是装的。他好像没有心,喜欢啊爱啊之类暧昧的话能不假思索就说出口,多亏了那副俊美皮相,总是有人心甘情愿的吞下苦酒。曾经自己也是吧,明明知道,却还答应,告诫自己不要当真,在他不知是真是假的温柔里还是会沦陷。

 

云雀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个女生长什么样来着?云雀没办法想起她的样子。好像头发很长?
 

那些围绕在六道骸身边的人们好像并没有什么共同点,甚至连性别都可以是不同的,其他的还有什么好介意?
 

而他们的共同点,当事人是清楚的。他们的某一点会像云雀恭弥。发型、眼睛、鼻子、下颌、神情、动作,甚至穿着。而六道骸也清楚的,无论多么相像都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云雀恭弥给他。他那么淡漠,那么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他自视甚高学业为重。自己算是什么呢?挂牌恋人吗?

 

想来他们“在一起”时的唯一节目大概就是放学后一同穿过这条黑漆漆的小巷子,然后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两个人各怀心事,很快就到了影院门口。晚场,人不是很多。骸买了爆米花和水走在前面。
 

落座之后云雀才知道是恐怖片,努力克制了好久才没有翻个白眼。
 

总有不少人看恐怖片的时候借机投怀送抱,骸现在有些厌恶这样的肢体接触了,但如果是云雀恭弥的话,他会很乐意。然而,云雀整场都没有靠过来的迹象,甚至都没什么表情,前半场的时候还伸手拿几颗爆米花塞进嘴里,现在就连这个都懒得了,看样子像是快睡着了。好吧,请允许失算的六道同学做一个悲伤的表情。
 

从影院出来已经快一点了,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点灯光,冷风一吹,倒是比片子里的厉鬼可怕些。虽然六道骸承认那片子的确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他不愿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于是再次踏进黑巷子的时候云雀感觉到衣角被拽住了。
 

“恭弥……”

“什么事?”

“呃……有点黑……”

下一秒,云雀抓住了骸的手。

隔了一个世纪的亲近,等待了那么久才遇见的,一点点温暖。
 

“走吧。”真是的,怕黑还看什么恐怖片。云雀不由的在心里吐槽。哪知六道同学在黑暗里一脸明媚,在心里比出剪刀手。
 

巷子越来越空旷,仅有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两旁的槐树在夜风中婆娑,云雀想起刚才影片里的坟场,有点头皮发麻。太安静了,除了脚步声只有彼此的呼吸。正在出神,六道骸突然扑上来,本想装得像一点作小鸟依人状,无奈身高优势明显,于是只得把下巴搁在云雀肩上。云雀一个机灵差点就叫出声来:“发什么神经啊你?”
 

“恭弥……前面那个树影……有点像刚才那个女鬼……”

“像你妹!”

“是哦,”骸退开了一点;“我妹出车祸去世了。”

云雀愣了一下,意识到他的语气不是在贫嘴:“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又复寂静,两个人继续向前,穿过巷子上了马路,骸紧握着云雀的手却一直未曾放开。
 

骸在马路中央拉住了云雀:“恭弥,我们还没说过分手吧?”
 

叠在一起的手心里的汗液像是要结成冰,云雀把手松开一些,指尖依然相扣,中间却隔出大片的空隙。
 

这种神转折云雀恭弥有点消化不了,的确没有正式说过,那么是要现在说吗?这算什么呢?分手电影?云雀觉得好笑。这个点儿站在街上的确有点冷。眼前黑漆漆的,寂静甚至比刚才更甚。
 

云雀轻轻吸了一口气,出于礼貌没有立刻就甩手走人:“嗯。”

所以呢?
 

“那么——”
 

“一直在一起吧——”
 

疾驰而过的车对着站在马路中央的两个人狂按喇叭,灯光在六道骸脸上停了大概三四秒又隐没开去。云雀迷茫的看着他,想辨认骸的唇形,却只是徒劳。
 

“你刚才,说什么?”

骸狡黠地笑笑:“我说——恭弥你明明怕了。”

“滚!”刚刚是谁死皮赖脸攥着我的手啊?是谁啊?!

 

街道开阔起来。

刚才那样的感觉似乎只是错觉。害怕什么呢?再也不见?期待什么呢?破镜重圆?

是离别的话那么转身就走,是道歉或者承诺的话一定不会相信。

那么,期待什么呢?




 

初中毕业,云雀同学聚会回来得晚,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中看到一个发型奇特的家伙买了火腿肠喂街边的流浪猫,神情冷漠动作却温柔。
 

高一,上完自习走夜路回家,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同路呢,一起走吧?”怕黑的草食动物吗?云雀冷哼一声算作回答。
 

后来,课间凑过来。“学霸同学,这道题不会,能不能讲讲啊?”

“先画出图像,再根据题意用待定系数法来解……”

“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有啊……”六道骸状似委屈地撇撇嘴。薄薄的唇线,白皙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再往下……哦天!六道骸连忙移开视线。讲题的时候连声音都该死的性感!能听进去才有鬼!“可还是听不懂嘛,拜托了,好人做到底嘛~恭弥~”

云雀前所未有的头痛,终于黑着脸摔了课本:“自己看!”
 

高二,还是那条小巷,漆黑一片,六道骸毫无征兆的握住云雀的手:“呐,要不要交往试试看?”没有主语,语气轻佻,神情别扭,气氛糟糕。即便如此云雀还是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因为那一秒,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云雀看到蓝天、溪流、星辰、雪原。可是之后,骸就立刻放开了自己。像是开了个玩笑。可以相信吗?可以相信你吗?云雀忽然有点失落。
 

下半学期,骸不再那么频繁的来找自己,同行时也放任气氛冷下来。又是一个人走夜路,云雀看到远处的灯光下,被那个发型怪异的家伙按到墙上亲吻的男孩子有一双小鹿一样温润的眸子。
 

再后来,他成绩一路下滑,从重点班到了普通班。听说他家里出了变故,妹妹死了还是什么的。听说他交了新女友,听说他换了新男友。再后来,有关他的一切都成为“听说”。听说你过得不好我也就放心了,放心吗?一点都不。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偶尔在校园里撞见也是匆匆擦肩,连点头都省了。
 
 

现在,他们又并肩走在这条路上。
 

明明应该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脑子一热陪他去看恐怖片?

明明应该早散早好为什么以“那边太阴森了还是走繁华点的地方”为由绕了远路多走一会儿?

明明应该客气疏离又为什么说着“恭弥你明明怕了”这样亲昵熟稔的话?

明明应该就此别过为什么还握着彼此的手?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呢?轻佻的,深情的,聒噪的,沉默的,温柔的,冷漠的。哪个才是你?
 

到底该相信什么呢?眼见的,耳听的,揣测的,杜撰的。我可以相信什么呢?
 

我曾经,那么真实的喜欢过你。你的眼神,你的气息,你的味道,你的笔记,你的恶劣,你的美好。
 

那么你呢?你也曾喜欢过我吗?为什么不再握紧一些,为什么不放开手?


 

他们站在空无一人的子夜街道上。
 

背景图是夜色里站得笔直的行道树,背景音是秋夜凉意入骨的风声。
 

那么——
 

——分手吧。
 

——一直在一起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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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不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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